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液晶乱局:“诸侯”新赌场 外资“小算盘”

2010-08-31 00:00:00  浏览:736725  来源:投融网
摘要:  一直备受冷落的中国大陆成为全球液晶面板企业们争抢的最前沿阵地,对于中央政府,“液晶热”是一道新难题。投资过热的表象下,是对中国政府“工业行政”能力的一次考验,而应对“液晶热”的关键政策问题不是控制项目数量问题,而是对两条道路—外资设厂和自主建线—区别对待的问题   整个...

  一直备受冷落的中国大陆成为全球液晶面板企业们争抢的最前沿阵地,对于中央政府,“液晶热”是一道新难题。投资过热的表象下,是对中国政府“工业行政”能力的一次考验,而应对“液晶热”的关键政策问题不是控制项目数量问题,而是对两条道路—外资设厂和自主建线—区别对待的问题

  整个夏天,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教授路风都在等待着一场“选秀”结果,近几年路风以外部专家身份撰写了汽车、大飞机、核电等多个产业报告,对这些行业产生了不同程度的影响。同样等待这个结果的还有很多人:发改委、工信部和地方政府的官员们,液晶面板产业人士们,三星、LG和夏普等跨国公司的老板们,还有中国的彩电业大佬们。

  这场类似于“超女”的“选秀”活动名为“高世代薄膜晶体管液晶显示器面板项目审批”。“超女”们是中国5大地方政府和全球主要的液晶面板生产企业。

  从2009年夏末开始,国内出现了一股“液晶热”,各地纷纷宣布上马高世代液晶面板项目,而一直对中国技术封锁、拒绝向中国转让高世代生产线的日韩等主要液晶面板企业也一反常态,都宣布要在中国投资建设高世代液晶面板生产线。按行业内的说法,6代以上液晶面板生产线都被称为高世代线。

  到去年底,各地计划准备上马的7.5代以上生产线一度达到了8条,总投资超过了2000亿元人民币。而当时全球运行的7.5代以上高世代线总共也不过12条,这种热度逐渐让中央有关部门感到紧张,并开始准备通过行政审批手段给“液晶热”降温。

  为避免一哄而上,今年2月27日,国家发改委和工信部联合在北京组织召开了高世代液晶面板项目综合审查会,对苏州三星、南京夏普熊猫、广州LGD、合肥鑫晟、成都富士康5大高世代液晶项目进行评审。两部委专门组织了一个专家组从项目基本情况、技术条件、专利归属、股权结构、项目建设方案、地方配套条件等方面对各申报项目进行了综合评定,逐一打分,并最终将按照“五进二”的规定,产生获胜者。

  这是国内第二轮项目审批了,此前,中国已经批准了北京京东方8.5代线、深圳华星光电8.5代线和昆山龙飞光电8.5代线三个本土项目。

  在这场“工业选秀”中,为了胜出,5大地方政府和参赛选手们调动了所有力量和关系,都希望能争抢到剩余的两个名额。期间,各种小道消息乱飞,真假难辨。

  直到5月底,发改委和工信部所组织的专家组评选的结果才上报到国务院,“选秀”到了最后一关,就是最终通过国务院办公会议确定谁能有幸胜出。但直到本刊发稿时,国务院仍未有明确的结果出来,各方还在等待之中。

  在这个热闹的舞台上,各种角色轮番登台表演,展示着自己对国家的权力、政策和金钱的影响力。在各自的利益面前,这个国家的产业政策、产业发展战略以及合理的产业资源分配方式,又有谁真正关心呢?

  教授的“奏折

  “我现在倒希望高世代液晶面板项目的评审选秀能拖下去,最好能拖到年底,现在着急的是外资。” 7月6日,坐在位于北京大学廖凯原楼那四处凌乱堆满书籍和报告的办公室里,路风显得不再那么焦急。他对液晶面板产业深入研究了一年多后很清楚,根据液晶面板产业周期短的特点,对外资项目审批拖得时间越长,越对已经提前审批通过并已经开工建设的京东方和TCL的华星光电8.5代线项目越有利。

  然而去年的这个时候,突然的“液晶热”如雪崩般而至时,这位从当年年初就开始调研液晶面板工业的产业专家就坐不住了。中国知识分子素有“公车上书”式的传统,于是在去年的整个“十一”长假期间,他在办公室里闷了8天,赶出了一份“奏折”。随后,这份6000多字的“奏折”通过一定的渠道被送达国务院。

  在“奏折”里,路风认为,触发外国厂商松口的原因不是中国市场需求的扩大,而是一家叫京东方的中国企业开始上马高世代线。于是,害怕失去在中国市场优势地位的外国企业一反长期对中国技术封锁的态度,争相要在国内设厂。

  所以他建议中央政府要抓住自主创新这个“龙头”,在这股浪潮中发挥积极而适当的角色,既可引导产业发展,又可规避由一哄而上所产生的产能过剩危险。这是落实产业振兴政策、促进新兴产业发展能够立竿见影的一个领域。

  路风认为,中央政府必须有能力驾驭这轮“液晶热”,不能放任地方政府的投资行为,否则将导致中央政府的产业政策“被”规划。同时他认为,为转变经济发展方式和促进产业升级,中央政府需要通过实际行动明确发出支持自主创新的导向性信号,并在能够推动产业升级的关键环节发力;中央政府为解决高技术产业发展的融资问题开创新路;中央政府需要在传统行政手段失效的条件下仍然保持对产业规划的引导。

  “奏折”送达国务院一个月后,据说某位国务院副总理对路风的建议书作了批示,认为专家的建议很重要,责成发改委和工信部就此深入研究。

  而此前,政府有关部门对于“液晶热”一直没有反应,媒体最初也不明白外资为何突然一反常态涌入中国大陆,就觉得是天上掉馅饼,接下来报道焦点就是对产能过剩的担忧。在路风的“奏折”被国务院领导批示后,发改委和工信部也逐渐看出了问题的严重性,两部委的有关负责人也开始在公开场合表达对产能过剩的担心,并向外界传达在液晶面板产业上将形成国家层面的统筹规划,给“液晶热”降温。

  随后,国务院高层也为中国发展液晶面板项目确定了两大原则,即总量控制和支持民族产业发展。2010年初,工信部和发改委联合下发了《2010—2012年平板产业发展规划》,明确规定将高世代液晶面板生产的审批权收归工信部和发改委。同时,两部委决定中国只批准5条高世代液晶面板生产线。此前北京京东方8.5代线、深圳华星光电8.5代线和昆山龙飞光电8.5代线都已获得批准,只剩下两个名额等待审批,于是就有了接下来的“五进二”选秀。现在看来,这场“工业选秀”似乎演变成了一场政府内部的游戏。

  而此时,路风针对液晶面板工业的一项独立调研已经进行了一年。他告诉本刊,2009年年初,一位朋友向他讲述了液晶面板产业和京东方的故事,引起了这位一直关注中国本土企业技术成长的产业专家的极大兴趣。路风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课题,而且可以结合到几年前中国彩电行业遭遇CRT替代危机看中国技术政策的教训。于是路风开始了液晶面板工业和中国在该产业上的机会的调研,该调研最后成为国家信息化专家咨询委员会研究课题《消费电子产业发展趋势和振兴战略研究》的重要一部分。

  调研的最初,路风对液晶面板产业也没有深刻的认识,而且,当时他也注意到,过去几年,媒体和舆论充满了对京东方这家企业的质疑,认为这家企业陷入了圈钱亏损、再圈钱再亏损的怪圈。为了理解京东方的发展逻辑,他和助手们不得不花更多的时间来梳理液晶面板产业的历史。由于国内这方面的文献和资料很少,即使京东方这样的企业也很少有人能把这个产业的发展脉络讲得更清楚,他们不得不从国外寻找资料和文献,并通过文献套文献的方法把散落的资料搜集起来,并最终梳理出了这个产业的历史脉络、产业特点和产业规律。

  从2009年4月份,路风开始了对京东方等企业的访谈,深刻了解了这家脱胎于老国企北京电子管厂在经历技术替代危机和企业改制并最终确定液晶面板为未来主营业务、走向重生的过程。

  整个调研过程枯燥而痛苦,到2010年初,工信部和发改委开始了“五进二”选秀,当时路风就认识到,这种着眼于数量控制、缺乏明晰战略原则的政策很可能会使中国政府自己陷入尴尬的困境,即批谁不批谁都会是一道难题。事实也证明了路风的担心,最终的结果一拖再拖,直到现在最高决策层也未作出明确批复。

  随着时间的推移,路风越来越焦急,他担心中国政府在难以作出决断的时候很可能会“开闸放水”,使批准的项目数量超过原定的两家。2010年5月底,国务院总理温家宝出访东亚4国,头两站就是韩国与日本,此时,路风更是心急,他担心韩日两国政府会在中国领导人来访的时候就液晶面板项目向中国施压。

  此时,路风的调研报告也到了最后阶段,由于形势紧急,路风加班加点在6月初最终赶完了调研报告,这份长达15万字、名为《战略与能力—把握中国液晶面板工业的机会》的报告立刻通过不同的渠道送到了工信部、发改委领导们的办公桌上,同时,报告还送到了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等中国重要智囊机构的专家们的手中。

  该研究报告探讨了中国发展液晶面板工业的战略和政策问题。路风认为,中国如果不发展这一工业,中国庞大的消费电子产业就只能保持着低附加值组装的性质。该报告基于一年多的深入调研,得出了这样的判断:2009年夏末触发的“液晶热”的直接原因不是市场需求的扩大,而是进入了TFT—LCD工业的中国竞争性企业开始了基于自主能力的扩张。因此,应对“液晶热”的政策关键不是控制项目数量,而是对两条道路的区别对待,即中央政府在应对“液晶热”的战略应该是以控制项目数量的要求来抑制外资建线,这是支持中国竞争性企业成长而应该采取的首要战略选择。

  “报告对于政府决策是否有影响我不确定,我最初以为最终的结果在6月底应该可以出来,但现在仍没有结果。我倒希望我的报告能让决策者更加谨慎些,这也是我做这个报告的作用。”路风说,“中国不能再丧失掉这次难得的产业机会了。

  “鲶鱼”京东方

  2010年7月31日,路风的研究报告面世将近两个月了,“五进二”的“选秀”仍未有结果。这一天,在位于北京亦庄的北京数字电视产业园京东方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的8.5代液晶面板生产线建设工地上,塔吊林立,工人们忙碌异常。当最后一块压型钢板被高高的塔吊吊起,被工人安装到位后,这条投资总额达到280亿元的高世代液晶面板生产线主体厂房工程宣告封顶。此时,这块占地34万平方米的工地上,阵列工厂、成盒工厂、彩膜工厂、模块工厂以及综合动力站、综合办公楼、污水处理厂等建筑已经初具规模。而去年这个时候,这里还一片荒凉。

  “这条8.5代线是在去年10月19日正式开工的。主体工程封顶后,接下来是做内装和洁净车间。”京东方公共关系总监张宇指着工地告诉《商务周刊》,按照工程进度,今年年底就可以进行设备安装了,明年4月份试运行,计划于2011年9月实现量产。京东方8.5代线设计产能每月9万片玻璃基板,基板尺寸2200mm×2500mm,建成后可生产32英寸-55英寸主流电视用液晶屏。

  而就在一周前,于去年4月开工建设的京东方合肥第6代液晶面板生产线获得了由国家开发银行牵头,中国民生银行、徽商银行和中国建设银行共同组成的银团总额75亿元人民币的贷款,这给已经进入设备安装调试阶段合肥6代线提供了稳定的资金支持。张宇告诉《商务周刊》,总投资175亿元人民币的京东方合肥6代线项目由于是在全球经济低迷时开工,所以仅仅设备采购一项就节省了将近10亿元成本,所以总投资降低到了165亿元。按照计划,合肥6代线将于今年9月初投产,10月实现量产。

  无疑,这两大新项目对于财务报表表现一直不佳的京东方来说无异于“强心剂”。然而直到今天,外界却仍对京东方这两大项目的巨大投资风险充满质疑。对此,路风认为,外界和媒体对于京东方的理解只是遵循了简单的财务逻辑,当然这也容易理解,因为京东方毕竟是上市公司,股民们只会关注公司的财务表现。

  “但这个产业很特殊,其产业周期很短,一代液晶面板的价格每3年就下降50%,而公司必须通过不断提升技术保有量和不断建新线才能保持竞争力,否则就会被淘汰出局,而该产业建新线的投资巨大,而且每提高一个世代,投资额都会翻倍增加。”路风解释,而保持技术提升和产品性能、获得经验能力必须通过建更高世代的新线来实现,“这样或许你就明白京东方为何要不断圈钱建线,即使不断亏损,这样产业就是这样的玩儿法,不然只能出局。

  “到目前,液晶面板产业的周期变得更短了,只有两年甚至一年半。”张宇称,从这个产业的特性看,不断建高世代线才能保持产品的竞争能力。他解释,京东方的5代线从技术能力上也可以切割47英寸的液晶屏,但是5代线的玻璃基板只能切两块47英寸的屏,如果切坏一块,那就意味着只有50%的良品率,而8.5代线的玻璃基板却可以切割8块47英寸的液晶屏,成本更具竞争力。

  在路风看来,京东方的意义在于它的存在和扩张改变了全球液晶面板行业的态势,也在中国市场产生了“鲶鱼效应”。

  京东方是在2003年通过购买韩国现代集团的液晶面板业务和技术进入该产业的,并通过在北京自建5代线获得了自主技术能力。这次收购至今让韩国人后悔。2007年,韩国政府颁布了《防止产业技术外流及产业技术保护法》,规定出售、转让核心产业技术必须获得国家批准。而近年来,日本和台湾地区也一直严格限制液晶面板等技术向中国转让,并不允许面板企业在大陆建厂。

  2008年源自于美国的金融危机改变了以往的态势。这一年,全球液晶面板企业遭遇了普遍的产能过剩,“液晶之父”夏普自1950年以来首度出现了亏损,台湾厂商在第四季度更是几乎全面亏损。全球液晶面板主要生产厂商纷纷减产和限产,推迟原定的扩张建线计划。

  而此时,京东方看到了巨大的机会,认为此时正是中国企业扩张的最好时机,于是从2009年开始,京东方开始了反周期扩张的行动。当年4月,京东方宣布开工建设合肥6代线液晶面板项目,此消息一出,遂引起了全球主要液晶面板企业的关注,并表达了希望来华投资的意向。

  而最终引起“雪崩”是在去年8月26日,当天,京东方发布公告称要在北京上马8.5代线。5天后,这条高世代线的奠基仪式就在北京东南的亦庄经济技术开发区举行。路风认为,京东方建设8.5代线的消息有如一个“晴天霹雳”,瞬间改变了所有业内“玩家”的心态。

  2009年8月21日,京东方发布公告前5天,LG Display就与广州市政府签订了合资建立8.5代液晶面板项目合作备忘录;就在京东方8.5代线奠基的当天,日本夏普公司宣布与南京签订了合作意向书,将与代表当地投资的熊猫集团成立合资公司,进行“8加6代线”投资计划;9月初,韩国三星公司也宣布,计划斥资32亿美元在大陆投资建设一条8代线,10月,三星确定投资22亿美元在苏州建设一条7.5代液晶面板生产线。

  “短短不到10天,未等本国政府的批准,夏普、三星、LG等日韩企业就以惊人的速度敲定了在华兴建8代线的计划。”路风很惊讶。他还注意到,日韩企业的态度也引起了台湾面板企业的激烈反应。2009年9月2日,台湾友达光电、奇美电子等公司同时公开呼吁台湾当局开放面板到大陆设厂。

  一时间,山雨欲来。一直备受冷落的中国大陆似乎成为了全球液晶面板企业们争抢的最前沿阵地。

  业内普遍认为,外资突然改变态度,显然不是为了向中国转让技术,也不是因为中国市场容量扩大,而是因为中国自己有了掌握自主技术并有能力扩张的本土企业,而如果这些企业再不改变市场策略,丢掉的可能不仅仅是中国市场。显然,外资改变背后肯定有着自己的“小算盘”。

  外资的“小算盘

  2010年7月份的一天,三星大中华区总裁朴根熙去了趟深圳,分别拜会了深圳市委书记和市长。此次看似日常的拜会结束后,就有消息传出说,三星集团已经决定积极参与投资深圳的TCL华星光电 8.5代液晶面板项目,将为此项目提供必要的技术和资金支持。

  这让外界明显感觉到,三星很着急。同样心焦的不止三星,还有LG、夏普和台湾富士康。今年5月底,就有媒体援引“权威渠道”的信息称,韩国人在“五进二”中胜出,三星苏州项目和广州LG项目中选。这一消息肯定让两家韩国企业激动不已,但随后这一消息就被证明是谣传。

  采访中,一位接近发改委的内部人士称,两家韩国企业控股的项目确实在专家组评分中得到了不错的分数,但不论从哪个角度,苏州三星和广州LG都不可能同时获批。

  虽然韩国人现在肯定后悔当年出售现代集团的液晶面板业务给京东方,使这家中国企业依靠买来的韩国技术发展了起来,并掌握了8.5代线的核心技术,当然韩国人竞争的心态很务实。去年9月,LG Display公司CEO权映寿表示,中国将在2012年左右超过美国,成为继欧洲之后的世界第二大电视市场。目前,日本、中国台湾地区企业争相推进在中国大陆建设高科技生产基地,而中国大陆的面板企业也已经掌握了8代线的核心技术,如果韩国政府依然固守已广泛普及的生产技术,韩国面板巨头就有可能失去巨大的中国大陆市场。

  而在路风看来,韩国政府反应更快,更具战略性。他注意到,2009年11月月底,针对韩国国内三星电子和LG计划在中国建厂会发生技术外流的争议,韩国知识经济部部长官崔炅焕专门到中国考察访问,考察中他明确,虽然韩国国内有争议,但如果政府不允许来中国建厂,韩国企业很有可能丢失掉巨大的中国市场。

  确实,韩国企业和政府都清楚,韩国的液晶面板产业离不开中国市场。韩国知识经济部的统计数据显示,2009年前11个月,韩国超过40%的IT产品出口到了中国,超过了美、日、欧三大主力市场的总和,其中最关键的出口产品正是面板和半导体。

  因此,韩国政府也表现得更为务实,2009年12月底,以韩国总理郑云灿为委员长的韩国产业技术保护委员会审核批复了这两大液晶面板巨头在中国规划高世代项目的申请,这比原定批复期限提前近一个月。韩国总理办公室的公告称:“虽然存在技术外泄的副作用,但是为抢占迅速增长的中国市场,在当地建厂在情理当中。

  而为了获得苏州的7.5代线项目,据报道,目前全球最大的液晶面板供应商三星甚至不惜开出无偿转让关键技术的优惠条件;而LG在与广州方面谈判时,也表现出了巨大的诚意。

  而一直被认为是中国液晶面板产业“搅局者”的日本夏普公司也向南京开出了自己的清单:将自己的龟山第1工厂的6代线出售给南京合作方,并提供生产技术支持,同时,今后还合资建设与夏普龟山第2工厂同等的8代线。

  受大陆“液晶热”的刺激,台湾岛内液晶面板企业也一直在呼吁当局开放赴大陆投资限制政策。2010年初,台湾当局也终于同意岛内企业赴大陆投资高世代液晶面板生产线,但限定最高不超过三条。台湾当局这一政策变化才导致富士康决定在成都建一条8.5代液晶面板生产线。

  虽然韩日等企业由于受到京东方的“搅动”而不得不放下身架来华投资,但显然,日韩和台湾当局仍担心技术的外流,给这些来华的项目设定了一定条件。记者采访中了解到,韩国知识经济部曾明确表示,将重新制定防止核心技术泄露的对策,并以与国内零配件供应商同时进军中国为条件,开放两大项目。而台湾当局也规定,岛内赴大陆投资的高世代项目必须比岛内所建的面板线至少低一个世代。

  “显然,三星等企业来华建液晶面板生产线并不是为了帮助中国发展这一基础产业。”一位不愿意具名的业内人士称,“这些企业除了害怕失去巨大的中国市场,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害怕中国企业顺利发展壮大起来,成为他们未来的竞争对手。

  路风分析得更明确,他认为,“液晶热”看似机会,但同时也可能成为扼杀中国TFT—LCD工业发展机会的“凶手”。“道理很简单,既然‘液晶热’是由中国企业的扩张所触发,那么国外企业和台湾地区的企业随后争相要在中国设厂的动机当然就是要与正在成长的中国大陆企业竞争。”路风认为,这背后有“杀机”。

  路风的观点或许会被认为是“阴谋论”,但他称这并不是凭空猜测,从全球产业竞争看,在任何一个产业,先进者都不愿意后进者发展起来,成为新的市场分割者。在液晶面板领域,过去几年,夏普对中国的搅局就是很明显的例子。

  至今,很多业内人士仍认为夏普是个“搅局者”。2005年下半年,在深圳市政府的支持下,深受技术替代之苦的TCl、创维、康佳和长虹四家彩电企业联合京东方希望合资在深圳建设一条6代液晶面板生产线,这一计划被冠名为“聚龙计划”。当时,各方联合注册成立了合资公司,京东方作为技术支持方,成立了项目小组,派驻深圳开始运作。

  夏普在获知了“聚龙计划”后,在2006年6月主动向深圳方面提出可以帮助建设一条7.5代线的计划,结果,其中一家彩电企业受到诱惑开始倾向于与夏普合作,而深圳市政府也动摇了,这样导致了其他合作企业对于“聚龙计划”也都犹豫不决。

  “深圳就开始和夏普谈合作,没人再理聚龙计划,最后聚龙计划四分五裂,长虹也退出去做等离子了。”一位知情者说。

  最初,夏普为了诱惑深圳方面,称在不控股的情况下可以转让技术,但是,经过一年的谈判后,夏普突然违背初衷,要求在控股的情况下才可转让技术,而此时,“聚龙计划”各方已经分崩离析了。而深圳与夏普的谈判最终在2007年9月中止,最后不了了之。

  当记者就当年的事情希望采访TCl等国内彩电企业时,这些“聚龙计划”的当事者都不愿意向本刊解释其中的详细内幕,TCl虽然书面答复了本刊,但就此问题却语焉不详,只是归结为外资不愿意释放技术。

  但无论如何,“聚龙计划”这样一个理想的产业联盟模式的失败有夏普“横插一刀”的因素。后来,夏普向中国多个地方伸出了诱惑的“胡萝卜”,项目谈了一个又一个,但一直都未有结果,因此夏普也招致了一些国内产业人士的不满和非议。

  那位知情者认为,目前,企业之间虽然表现为越来越明显的竞合关系,但是竞争依然残酷。他回忆,2004年时,17英寸的液晶显示屏的国际价格是265美元,但到2005年京东方5代线量产时,国际竞争对手们把价格下拉到了170美元。“你说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无非是想一下子把中国企业整残废了。”他说。

  TCL们的新赌场

  “聚龙计划”破产后,中国的下游彩电厂商们并未放弃进军上游液晶面板的尝试,在外界看来,这似乎是他们一个全新的“赌场”。

  最近,李东生为此几乎压上了身家性命。7月7日晚上,TCL集团发布了一则公告,称集团董事长李东生已将其持有的TCL集团4016.56万股无限售条件的流通股质押,所筹资金将参与认购华星光电8.5代液晶面板线的定向增发项目。

  媒体评价,李东生是在“豪赌液晶面板”。但从中也可以看出,面对245亿元的华星光电8.5代液晶面板项目,TCL“很差钱”,不得不想尽办法融资。

  整个6月份,媒体上充斥的都是TCL融资的新闻,当然,对于TCL都是利好。6月28日,TCL集团获得深圳市政府5.52亿元的财政专项补贴;6月29日,TCL集团大股东惠州控股将其持有的1.64亿股股份质押;6月30日,广东省政府批准给予该项目10亿元的财政补助资金。

  本刊也从TCl集团了解到,今年1月16日开始动工的华星光电项目的整个厂区13栋建筑的桩基和基础部分工程均已完工,主体工程开始建设。项目关键流程的陈列、成盒和彩色滤光片厂房主体已从6月开始建设。整个项目计划2011年四季度实现量产,2012年12月达到满产,届时采用新技术新工艺,预计将实现产能月加工玻璃基板12万张,年产26英寸至32英寸、46英寸以及55英寸液晶电视模组约1750万块。

  为了解决技术团队问题,去年年底,李东生趁台湾两大液晶面板企业奇美电子与鸿海旗下群创科技换股合并之际,挖来了奇美电子近百人的团队。今年5月,深圳市华星光电技术有限公司的核心团队正式亮相。根据分工,对液晶项目有丰富管理经验的TCL高级副总裁贺成明担任华星光电法人代表兼CEO;原奇美公司TV事业部总经理陈立宜担任华星光电执行副总裁;曾负责LG Display从3.5代到7.5代线的生产建设工作的韩国人金植担任公司高级副总裁,负责华星项目的生产运营和基础建设;此外,负责财务、生产和主管技术的几位副总裁也都亮相。

  TCL集团告诉本刊,目前,项目第一梯队核心技术团队已招募200余人,这是眼下国内高世代面板工厂中技术实力最强的团队。

  李东生确实想豪赌液晶面板一把,而且不是一时大脑发热。在去年华星光电8.5代液晶面板生产线项目启动仪式上,李东生称液晶面板曾让他寝食难安。他称,中国企业多年在CRT彩电上建立起来的完整的产业链随着液晶、等离子电视开始兴起顷刻间就瓦解了,到2004年时,液晶、等离子新型显示技术彩电取代CRT彩电的趋势加快,中国彩电又处于被动局面。媒体用“寝食难安”形容李东生过去几年的心态。

  其实“寝食难安”是当时中国整个彩电企业普遍的感受。采访中,TCL集团在给本刊的采访回复中称,液晶面板作为不可取代的关键性核心显示部件,其成本占到液晶电视整机成本的40%,而长期以来,掌握液晶面板核心技术的只有韩、日和中国台湾企业,中国彩电企业经常遭遇缺货和采购成本高的制约而受制于人。

  所以才有了2005年的“聚龙计划”,中国终端彩电厂商们希望能解决受制于人的痛苦。但最后由于外资搅局和“聚龙计划”的发动者们自身对液晶面板产业的认识有限以及不坚定,导致了该计划无果而终。

  此后,TCl一直在等待切入的机会。2007年,三星同意通过技术支持帮助TCL建设一个后端的液晶模组厂,为三星代工,该项目的负责人就是贺成明。2009年2月该模组厂实现量产,当年就实现了赢利。

  路风调研后认为,液晶模组项目实施对于TCL的意义是建立起自己的研发团队,并通过实践获得了自主建设液晶模组生产线的能力。所以,当TCL向深圳市政府提出自主建设一条8.5代液晶面板生产线时,很快获得了深圳市的支持。今年年初,TCL与代表深圳市政府的深圳市深超科技投资有限公司联合成立了深圳市华星光电技术有限公司,共同投资建设一条8.5代液晶面板生产线。

  但对于TCL投入巨资上马液晶面板项目,路风还有着自己的担忧。他认为,液晶面板产业和彩电组装产业是两个完全不同性质的产业,游戏规则和玩儿法完全不一样。如果TCL仅是为了把液晶面板生产线作为一个零部件厂暂时缓解缺屏的难题,那是很危险的,如此大的投资很可能拖垮TCL;而如果TCL有更深远的战略,希望在液晶面板领域一展身手,与国际液晶面板巨头们平起平坐,那就需要TCL不断投入巨资建线,像京东方那样进行痛苦的长跑。

  TCL似乎倾向于后者,7月份,贺成明曾公开透露,华星光电将会在2012年启动第二条高世代TFT-LCD生产线的计划。

  与TCL的路径不同,创维等终端企业走了另外的道路。外界注意到,在“聚龙计划”夭折后,创维在解决上游面板的瓶颈问题上,走了一条与外资合作的谨慎道路。两年前,创维就与LG Display签署了合作协议,合资成立显示技术研发公司,投资参股LG Display广州的液晶模组工厂。当时,同时参股LG Display广州液晶模组工厂的还有康佳。

  在涉足更上游的液晶面板中,创维沿袭了参股的传统。今年3月初,创维宣布,入股LG Display广州8.5代液晶面板生产线,投入1.334亿美元,持股10%。当然,这种策略性投资能否稳定上游屏的供应,业内舆论认为还有待观望,更取决于LG Display广州项目能否顺利获批。

  而偏居于中国西南的中国另一大彩电生产商四川长虹在“聚龙计划”半途而废后,就把目光转向了等离子技术,耗资百亿打造自己的“等离子计划”。但有业内人士告诉本刊,走到今天,长虹的“等离子计划”可以说是失败的。他认为,虽然说今年年初长虹自己号称其等离子生产线正式量产,但其产品不会有市场,巨大的投资很有可能会“打了水漂”。

  最近的传言似乎也证明长虹想转身。进入6月份,有越来越多的消息称长虹将投入巨资参股富士康成都8.5代液晶面板生产线。虽然长虹对此消息异常谨慎,但在其豪赌等离子难有斩获的情况下,业内还是相信在全国“液晶热”之际长虹转身押宝液晶面板的消息不是空穴来风。

  疯狂的“诸侯”们

  虽然一再忽悠中国各地政府,但过去两年,地方政府对来中国访问的夏普株式会社社长片山干雄热情不减,这位夏普公司曾经最年轻的董事肯定感觉中国地方的大员们对于夏普来投资建厂充满了难以理解的期待和渴望。

  过去一年,据说深圳、广州、上海和南京同时在争夺夏普能投资到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而且都开出了特别优厚的条件。最终,南京获得了夏普的青睐,签署了合作协议。随着更多消息的公开,业内认为,南京市政府付出的代价颇为沉重。据报道,为了日后能获得夏普的8代线,南京方面不得不先高价买下夏普已经停产多时并确定要被淘汰的龟山第1工厂的6代线。夏普6代线是2004年投产的,以生产26英寸、32英寸等中小尺寸的液晶面板为主,已经不能适应目前40英寸以上主流液晶电视整机的需求。

  而为了能打动夏普,据说南京将引进夏普六代生产线项目列为该市“工业项目一号工程”。为此,南京市政府还专门成立了液晶面板项目推进领导小组,由常务副市长任组长,下设指挥部针对项目投融资、基建、综合协调等具体问题进行协调。而在2009年5月出台的“《南京市电子信息产业振兴规划》”里,南京市已将“LCD液晶面板项目”列在“2009—2011年南京市自主创新与技术改造重点项目”第一位。

  去年8月31日,总投资650亿的南京高世代液晶面板特大项目终于在北京钓鱼台国宾签约。而这个特大项目还只是更为庞大的“中国南京液晶谷”项目的一部分。

  “深圳市在去年也成立了高世代液晶面板建设项目领导小组,市委书记王荣亲任组长。”深圳市发改委一位官员告诉《商务周刊》,项目领导小组全力保证TCL华星光电8.5代线项目的顺利推进。

  投资冲动和高涨的热情显然也让深圳等地方政府不自主地消解着中央政府的声音。今年年初,当工信部和发改委正在为产能过剩担忧时,深圳市政府副秘书长于忠厚却对媒体称,“国内的高世代液晶面板生产线还没有投产,就有人说国内面板产能将要过剩。这种说法并不一定科学。

  而同在一省的广州市也不甘落后,为了能使迄今为止广州市最大的外资高科技项目—LG Display8.5代液晶面板项目落户本地,广州方面答应了LG Display控股70%的要求。去年11月3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广东省委书记汪洋亲赴韩国首尔参加广州开发区与LG Display液晶面板合资项目投资协议签字仪式。

  事实上,早在2006年底,为打破LCD面板上的瓶颈,广东省政府就做出决策扶持平板显示产业发展,将液晶平板显示产业列入“十一五”规划重点项目,2010年实现平板产业产值达3000亿元,产业规模位居全国第一,高世代平板5至10年内领跑全国。在广东省今年发布的《关于加快经济发展方式转变的若干意见》中,新型显示作为高端新型电子信息产业之一,成为政府重点扶持的对象。按照规划,到2012年,广东省将形成3500亿元产业规模。到2015年,成为上中下游配套齐全、全球重要的新型平板显示产业研发制造基地。

  外界也注意到,与南京、深圳和广州等地一样,北京、成都、苏州以及合肥等地方政府也异常活跃,都竞相实施自己庞大的平板显示产业振兴计划,纷纷成为火上的“添柴者”。

  而在中国液晶面板领域国内3大高世代线获批后,剩余的两个名额就成为地方政府不遗余力争夺的“绣球”。在中国电子商会副秘书长陆刃波看来,为争夺这两个名额,地方政府简直到了疯狂的地步,不但投入巨额资金,而且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官场资源,过去半年里,他不断看到各路“诸侯”们亲自进京跑关系。他担心,这会助推未来的风险。

  在这场“五进二”的“选秀”中,有时候,各路官员会不约而同出现在工信部或者发改委领导的办公室里,或者一波刚走,一波又来,广东省平板显示产业促进会的一位内部人士也向本刊承认,“我们确实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和以往进京跑项目没什么区别,只是这次项目的规模大一些罢了。

  “你说疯狂吗?大家都在这么做。”他说,去年底,国家发改委在液晶面板项目引进上作出了调整,将以往“企业挑选地方”变为“地方挑选企业”,希望地方能更主动些,“面对动辄几百亿的项目,而且后续产业拉动过千亿,地方能不主动吗?

  有业内人士也认为,目前的争夺战与国家产业政策导向也有直接的关系。2009年2月18日,国务院常务会议审议并原则通过了《电子信息产业调整振兴规划》,提出要完善液晶面板生产线的建设,重点扶持6代与8代面板生产线的建设。随后,各省市也纷纷出台了自己的振兴规划,摩拳擦掌。

  路风也认为,地方出于GDP的考虑不会不拼抢这么大的项目,但他强调,这样只能会加剧中国的“诸侯经济”,且会制约中国工业的发展。

  在其报告中,他也试图通过京东方的例子证明这种担忧。其报告写道,且不说各地争上外资控制的生产线将带来的弊端,即使是京东方所代表的自主创新道路,没有中央政府的引导也会出现问题。他举例,由于依靠向地方政府融资,京东方不得不受到地方政府之间竞争的制约,在上广电破产出售5代线的过程中,最有可能而态度又积极的京东方被排斥在外,原因是上海方面由于“瑜亮情结”不愿意把这条线卖给北京。

  所以路风认为,在这个时候,中央政府应该介入,发挥自己的作用,从全局考虑产业布局和决策。

  尴尬的“工业行政”能力

  各方仍在等待中,怀着不同的心态,但最高决策层仍没有动静。

  坐在路风的办公室里,不远处就是北京大学美丽而平静的未名湖。然而路风在过去一年多来,却感觉不到一丝平静。他的报告已经出笼两个多月了,他不时接到各种电话,向他表达敬意的,和他进一步沟通的,约他接受采访的。

  “必须承认中国政府在此次支持本国产业的立场上有了巨大进步。”路风说,从政府优先批准本土的三条高世代线能看出这样进步。

  在其报告中,路风始终建议政府支持中国竞争性企业的成长。为此他认为无论采取刚性还是柔性的做法,都是合法合理的。刚性的做法就是不批准国外企业在中国大陆建线,这样可以屏蔽掉外资对中国企业的威胁。这种做法虽很严厉,但中国政府有充分的理由可以这样做,因为日韩政府和台湾当局都曾严格禁止自己的企业来华建线,即使“液晶热”中,韩国企业来华建线依然需要韩国政府的批准,从对等原则看,中国政府不允许境外企业进来建线,也无可厚非;而柔性的做法是以更高的“要价”和更苛刻的条件拖延对境外项目的批准时间,让中国企业自主建设的高世代线获得领先优势,以达到中国自己的战略目的。

  “中央政府在重大产业的发展上应该扮演更直接、更积极的角色。‘液晶热’的走势也表明,中国TFT—LCD工业的发展最终绕不开中央政府的作用。”路风说。

  但这位产业专家认为,中央有关部门的态度和对自己角色的认识仍然令产业界不满意。在他对“液晶热”一年多的关注过程中,他发现,“液晶热”出现后最初的几个月,中央政府相关部委几乎没有什么反应。在初步有了反应后,却在如何支持本土产业方面缺乏战略性,思路模糊不清。

  “政策选择没有放在以什么样的具体办法来支持中国企业的成长上,而是随即把重点放在了控制生产线项目的数量上,并上收了项目的审批权。”路风说,“这显然是传统的计划经济时代的思维。

  有业内专业人士也认为,如果不是别的原因,那么这场“工业选秀”之所以迟迟没有结果,肯定是因为政府左右为难。路风也认为,从对中国在TFT—LCD工业中的机会、能力和战略的分析看,当这个工业发展的走向关键性地取决于中央政府的战略时,应对“液晶热”的关键政策问题不是控制项目数量问题,而是对两条道路—外资设厂和自主建线—区别对待的问题。他认为,对前一个问题的处理办法必须服从于对后一个问题的处理,只有把握住这个原则,中国政府才能拥有足够大的行动空间。

  但形势却使路风一直担心另外一个问题,就是中央政府的能力缺失问题。他理解,最初政府之所以对“液晶热”没有反应,是因为政府内部少有了解液晶面板产业的专业人士,更不要说能对这个产业有深刻的认识。

  “尽管液晶面板成为中国消费电子产业的瓶颈已多年,尽管新型显示器在电子信息产业振兴规划中被列为重点突破的关键领域,但中央政府的有关机构却对中国企业在这个工业中的突破不甚了了。”路风在其报告中称,“甚至有的官员仍然把这个工业的希望寄托于国外企业在中国设立生产线上。虽然因为难以决定外资生产线项目的取舍而被迫拖延审批,但似乎并不明白外资在华蜂拥建线会对成长中的中国企业造成威胁”。

  而这种专业能力的缺失不但影响了政府的判断,更使得在发展重大产业时缺乏战略原则和立场,产业规划能力软弱,看上去常常是在被动应付,更多的时候转而求助于计划行政思维手段。

  路风认为,这与过去30年中国“工业行政”能力被削弱有直接关系。路风定义说,“工业行政”指的是政府为实现国家工业发展而对工业实施的管理,包括政府对工业发展进行规划和资源分配、对工业和企业的运行进行协调以及制定有关工业的法规和政策等内容。

  前改革开放时代,中国的工业行政从属于计划管理,与计划体制下政企不分的工业管理部门交织在一起。改革开放的30年中,中国对计划体制和工业部门进行了巨大变革。但“弱化和取消工业行政经常被当作是改革的主要内容,这导致了一个看上去似乎是个悖论的结果:在计划和行政命令仍然顽固地存在于政府管理经济的过程中时,政府的工业行政能力却明显被削弱了,而且能力越弱就越依赖于计划和命令手段。”路风说。

  政府的工业行政能力被削弱显然不利于中国所迫切需要的经济转型和产业升级。最近两年,路风在多个场合讲到一个最新的案例,就是他发现,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后,中国政府出台了一系列的产业振兴规划,这是多年来中国第一次以产业政策的形式公开、全面地介入微观经济活动,意义重大,但他发现,中央政府在根据经济发展的总目标,形成对产业发展的想法和立场、拥有关于工业的知识和经验以及与工业界的联系网络,理解并能够发展出相应的政策手段、拥有能够认同并贯彻国家目标的相应机构和干部队伍以及组织系统上显得能力不足。

  这些能力不足造成了严重的后果,在此次“液晶热”中也有充分的表现。路风分析,这些后果包括产业思维缺乏以经济转型为目标的新意,仍过多依赖于计划经济思维;中央政府越来越缺乏有关工业的知识,甚至越来越缺乏对中国工业的义务感,而这些缺陷阻碍中央政府找到或发展出有效的政策工具。

  “中央政府实施产业政策的能力不足,根源在于对国家建设的长期忽略。”路风说,就工业领域而言,由于忽略国家机构的重新建设,简单的“精简下放”实际上把很大一部分国家的行政职能及相应的专业知识和信息渠道都“下放”给了企业、协会等“中间势力”。

  路风进一步分析,表面看上去是“精简”了的中央政府其实在行政上仍然不得不依靠一个规模更为庞大的行政体系,只不过这个体系不再是一个纯粹的国家行政组织,而是具有自己经济利益和其他利益的行政性企业和行政性组织,如果国家行政陷入这样的境地,所谓“国家意志”就会被各种从局部利益出发的势力所阉割。

  以中国的TFT—LCD工业和目前的“液晶热”为例,如果中央政府不加强政府能力建设,重构工业行政能力,“国家意志和战略存在着轻易被部门、地方政府特别是外国企业的游说所分裂,使得这次大好的机遇白白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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